閱讀的列車從青春始發(fā)

1988年10月，我剛滿20歲，單位安排我去濟南培訓，坐著綠皮車，慢悠悠地去、慢悠悠地回，單程6個小時。為打發(fā)時間，我到圖書館借了兩本書，《希臘神話》和《紅樓夢》。在沒有手機、沒有網(wǎng)絡(luò)的年代，這兩本書陪我度過了無數(shù)個京滬線到磁萊線的旅程。

彼時，我只是個小青年，對我來說，書中神秘的故事、奇?zhèn)サ南胂笥袠O大的吸引力，曹雪芹筆下極盡奢華的大觀園，更令我驚詫不已……

有意無意間，我發(fā)現(xiàn)自己選讀的書大多涉及中西方文化差異。不過，我的求知欲與閱讀力卻不大匹配。一次，朋友問我在讀什么書，我說在讀笛卡爾的《哲學原理》，很吃力。他笑著說：“你前期不是在研究柏拉圖嗎？不如放棄吧，還是多讀點文學作品吧�！边@位朋友也是鐵路同行，他在青島工作，喜歡讀書，還會寫詩，一直執(zhí)著地做著作家夢。我們常在電話里討論問題，有時我會聽到話筒那邊傳來悅耳的風笛聲。最搞笑的是，我們曾在凌晨4點聊《圍城》，他是正方，我是反方，把無辜的錢鐘書先生，以及他筆下更無辜的方鴻漸扯了個底朝天。但這一次，我沒有反駁，他的話就像一架梯子，而我就好比身處閱讀的叢林里，被困在樹梢上的那個筋疲力盡的人。順梯下來，并非退而結(jié)網(wǎng)，而是換個角度充實自己。

這種文學上的諍友很難得，只是離得遠了點。好在有火車，讓我們不時能見個面。運營圖上看，以濟南為中心，青島、棗莊、德州、萊蕪，就像它的彈道，火車被發(fā)射，又總會被收回。若約定收發(fā)時間，三兩諍友聚在一起，也是樂事一件。

有一次，我從萊蕪方向出發(fā)，朋友從青島西進，另一位朋友從棗莊方向北上，早晨乘車，午時就齊刷刷地端起了酒杯。大家聊文學、說工作，期間有贊有懟，不亦樂乎。唯在返程時，才念起火車的重要，一個個埋頭查詢列車時刻表。當然，這一條條“彈道”上，還收發(fā)過更大規(guī)模的聚會。每每中國鐵路濟南局集團有限公司文聯(lián)開會或辦班，更多的文朋詩友便從更多的“彈道”上向發(fā)射點聚集……

人們常說，文學使人善良。我想補充的是：文學使人感恩、文學使人謙卑、文學使人寬容。有一年，讀罷本哈德·施林克的《朗讀者》，感喟之余，我寫了一篇題為《漢娜之死》的隨筆，此處不贅解讀與論斷，我只說最終落筆到了“寬容”。因為掩卷那一刻，我沒來由地想起這樣一句話：世上原本沒有美德，如果真的有，就選寬容吧。

除了站段的日常工作，我還兼職在單位的文學季刊上做編輯，我感恩現(xiàn)有的一切，謙卑平和地做人，做一個普普通通的鐵路人。十幾年讀、寫、編，雖不曾住進黃金屋，也不曾抱得美人歸，卻收獲了一本散文集（《散文十家》，作家出版社出版）和一本小說集（《鳳凰洞》，中國言實出版社出版），但收獲最大的還是做人的態(tài)度與心境。

如今，我的枕邊書除了每年訂閱的《讀書》雜志，還有一本1983年由書目文獻出版社出版的《修辭漫議》，目的就是讓自己提升編輯業(yè)務(wù)能力，以便更好地為作者們服務(wù)。

編輯之外，我也采訪。采訪之路，離不開火車，我首次乘坐高鐵也是那時候。有一次，我和同事從濟南西站到曲阜東站，本打算去售票廳取座號，同事卻說，沒必要，站一會兒就到了。在我的固有意識里，坐火車的時間悠閑地讀點書，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，傻站著算咋回事？事實證明，同事是對的。兩地車程也就30多分鐘，300公里的時速，直接顛覆了我的舊觀念，風馳電掣的體驗尚未來得及消化，目的地就到了，哪里顧得上拿出背包里的《蘇東坡傳》來看。差不多同樣的路，當年坐在慢悠悠的綠皮車上讀閑書，感覺恍如隔世。

其實，與其說高鐵快，毋寧說鐵路的發(fā)展快。入路30多年，我在揮灑青春與生命的同時，也成了鐵路發(fā)展的見證者。我的意思是，我又何嘗不是鐵路發(fā)展的受益者呢？感恩并非一句空話，你將如何回報鐵路呢？這種想法，不斷影響著我，讓我的寫作方向有了極大的改變：寫鐵路、寫鐵路人。以作家的方法、文學的形式，為高鐵時代，以及這個時代的鐵路人書寫情懷。

今年8月1日，又一個青年正式加入了鐵路行業(yè)，是我尚不滿21歲的兒子。這孩子受我的影響，能寫點小文章，但讀書卻少。對此，他是書到用時方恨少，我則是恨鐵不成鋼。

兒子要去濟南工作，臨行前，望著被塞得滿滿的書櫥，我一時竟選不出要送他的書。他指著墨西哥作家魯爾福的《佩德羅·巴拉莫》說：“爸，您不是說這本小說很好嗎？”

我說這書是很好，但不適合你。再三猶豫，我索性選了兩位鐵路作家的作品給他：一本是劉榮哲的散文集《守望天空》，一本是陳茂慧的詩集《慧光》。之所以選這兩本書，是因為作者在創(chuàng)作時正是和他一樣年輕的鐵路工人。

一周后，孩子打來電話：詩歌很精彩，散文還在讀，只是有部分讀不懂。我想了想說：“小學時，你不是也讀《論語》嗎？”他馬上領(lǐng)會了我的意思，說一定認真讀完，回家再討論。

意外的是，未等他回家，倒是先在網(wǎng)上讀到了他的兩篇小文章。其中一篇這樣寫道：“雖無法見證蒸汽時代的歲月，但我愿用最初的方式，來考取我的第一本駕照，同時我堅信未來不止于此，鐵路的發(fā)展從高鐵時代開始，沒有終點，讀書亦如此。”

孩子所說的讀書沒有終點，道出了我想說但沒有勇氣說的話。

供職于中國鐵路濟南局集團有限公司兗州車務(wù)段磁窯站）